那天

　　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，看着天一点一点地黑了下来。手里紧紧地攥着手机，它依然没有响起来，已经是第三天了。

　　我浑浑噩噩地从床上爬起来，扶着墙走路，想进厨房找一点吃的东西，可是顷刻间感觉天旋地转，两眼发黑，双脚发软，瘫坐在地上。儿子一直在寄宿学校，现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。我坐在冰凉的地上，任泪水肆意流淌。我一直在想，如果我不是这样的一个女人，我的故事结局会不会与现在不同？我是不是该像《笑傲江湖》里的任盈盈或者《倚天屠龙记》里的赵敏一样快意恩仇随心所欲，可是我注定做不了她们，我至多能做《天龙八部》里段正淳的某个女人罢了，纵使爱到极致，仍无法与正室相提并论。

　　这是俊章的妻子搬至郑州的第三天。三天来，我没有接到他的一个电话。我想，此时的他定然携妻怀子，尽享天伦。他一定还来不及想起，还有另一个女人孤独地在房子里，流尽了眼泪。其实我知道，俊章一定会在以后的某一个时间出现，就像他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一样。没有任何预警，但顺理成章。

　　那年

　　我不是郑州本地人。那年，我结束了一场长达11年的婚姻，逃离了我生活了30多年的城市，来到郑州。那是一场让我伤筋动骨的婚事。我带着我的伤痛和我存下来的一点点钱，打算重新寻找新的生活。这样的感觉，是从一个城市流浪到另一个城市，想起三毛在《倾城》里说的那句：“那时我是个很美丽的女人，一笑便如春花。”是的，那时，我还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。

　　因为美丽，就很容易有了新的开始，我在一家房产公司找到了工作。也是因为美丽，虽然从来未曾从事过这个行业，我从应聘时候公司老总看我的眼光里，找到了信心。在他直直地目不转睛地看我的时候，我低下头去，经历过一次婚姻的我，已经知道适当地示弱好过一味逞强。果然，在面试过后的第二天，我接到了公司行政部门通知我两周以后上班的电话，职位是总经理助理。我知道，那天面试的人超过百人，其中不乏20岁上下的小姑娘，貌美如花，刹那芳华。

　　第一次上班那天，我换上了曾经在银行工作时穿的那套黑色套装。这种保险而又不失优雅的穿法能够适当地掩饰我心底的忐忑。公司老总是威严地坐在大班台后面的，我的工位是在距离他大班台的最远处。时常伏案工作，可我仍然能够感觉到他从那里投射过来的目光，那目光带着探究和犀利，如芒刺在背。可我仍装作浑然不觉的样子。美丽的女人行走职场，需要给人一点暧昧的希望或者爱慕的余地。我的确需要这样的一个职位，能够让我一步步地迈向我想要的境界，我要让那个曾经放弃我的男人后悔。我从公司的同事那里得知，我们的老总是已婚，妻子是某政府机关要员，膝下育有一子一女。我曾经发下毒誓，决不会与已婚男人有染的，因为我曾经受过那样的伤害。感同身受，我无法用同样的理由伤害另一个无辜的女人。即使男人有足够出轨和抛妻弃子的理由，我也不希望成为促成事实的因素。

所以，我与公司老总之间仅限于一点点我稍微能够感觉得到的暧昧而已——我以为适可而止的暧昧，会让工作关系更加默契。作为总经理助理，我必须要陪同总经理出席各种社交场合。在酒场的觥筹交错中，无数次地被人误以为我们是夫妻，每当这时，我们都会相视一笑，认为没有辩解的必要。可是我并没有预料到，在这样的圈子里，消息传播得很快，没有多久就出现了我始料未及的状况。

　　那天

　　我和公司老总又一起出席了一个重要的酒场，又见识到了形形色色的人。同样，又被灌醉。虽然我已经尽量控制着少喝了许多酒，仍是不胜酒力。我醉得厉害，从酒局里出来直奔洗手间，吐得一塌糊涂。我抬起头看镜子里因为呕吐而发红的眼睛，不觉伤感起来。尽管一直在人前做得坚强而淡然，可是一个单身女人脆弱的肩膀如何承担得起世间所有的风雨，其实我也需要有个男人依靠。我在洗手间停留了太长时间，听见外面有人轻轻地喊着我的名字。推门出去，是我的公司老总。

　　他看见我哭红的眼睛，忽然攥住我的手问我：“小雅，你怎么哭了？”很久没有人这么关切地对我说话了，我听见他这么说，眼泪就淌了下来，却不知道说什么好。公司老总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手绢递给我，我就拿着他的手绢不顾身边来往的行人嚎啕大哭起来。这时候，我感觉公司老总的胳膊环住了我的腰，他的嘴唇在我耳边轻轻地说：“小雅，不要难过，一切有我。有什么困难说出来就好了。”我哭得更厉害，公司老总的手僵持在我的腰上，手足无措。

　　一切就在这个时候定格。我忽然感觉到老总环住我的腰的手明显地僵硬了一下，然后松了下来。我又听到他的声音：“你怎么来了？”我闻言抬头一看，在我身边不远处站着一个女人，那女人用恨不得吃了我的表情看着我。心里顷刻间明白，这个女人是公司老总的妻子。可是当时的场景让我百口莫辩。她冷冷地问我：“你就是方小雅吗？”我点头。她又看了我一眼，径自走到她老公面前说：“就是这个贱女人把你的魂儿都勾走了吗？还在外面谎称是你老婆……”她的声音很大，我觉得她说这样的话还不如打我几个耳光来得痛快。依然人来人往，我站在那里，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的身上。冷汗直冒，无所适从。

　　“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是工作关系，没有你想象得那么龌龊。”一个声音在走廊的另一边传来。

　　我抬起头，是和我们在一个酒局的男人。已经碰见过很多次，可我仍只知道他的名字叫俊章，是个政府官员。

　　“哦，原来领导在啊。”再看老总的妻子，早就又换了一副面孔：“既然领导打保票，我就不再追究了。”

　　“是的，我可以拿人格担保。”俊章笑着对老总的妻子说。他一边说，一边走过来，拉住我说：“你喝多了，让我送你回家。”这是在我心中设想过的无数次的英雄救美的场景，终于发生了。

　酒店外面的凉风吹得让人清醒。俊章带我走到外面，我停住脚对他说：“谢谢你帮我打圆场。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……”他笑着说：“不客气，可是不能让你自己回去。虽然不能像至尊宝那样驾着五彩祥云来娶你，但是送美女回家是每个绅士的义务，你不会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吧。”我又一次地低下头去，默许了。

　　那年

　　同俊章走近就是缘于那次事故。为了避嫌，恰好有一家广告公司高薪挖我过去，我很快地从原来那家房产公司辞职。不再理会公司老总的道歉和挽留。直到后来我和俊章真正在一起了，回想起那件事，都认为是老天故意安排我和他的相识。

　　在他送我回去的路上，我们谈了很多很多。我才得知，俊章是公务员，曾经在下面的地市工作了很多年，才调来郑州不久。他在地市娶妻生子，老婆是一个地道的家庭妇女，没有什么文化，但是把家打理得很好，把他父母孝顺得很好。我告诉他我的那些过往经历，我说得轻描淡写，我还是在他眼里看见了怜惜。人说对于女人来说，每一个男人都是为了填补某种寂寞才接纳的，没有例外。都市里的寂寞成年男女，很容易以各种理由走得越来越近，直到我意识到自己深陷进去的时候，一切已经晚了。我应该清楚地记得那过程，他第一次怜惜地牵住我的手，第一次把大衣脱下来披在我身上，第一次在我们告别的时候忽然拉住我吻下去……第一次请他上楼去我家那天，我们都喝了一点酒。他像是惊艳一样地望我，我的脸更加晕红。“其实你的头发散开会更美。”他轻轻地拔出我头上的簪。我的水草样的长发倾泻下来，流苏般地落了一肩。我们那样相视地站立着，眼睛越过他的肩膀。对面镜子里的女子绿衣黑发，妖娆的眼神里有着空洞和寂寥。镜子里的我像一枝即将盛开的蔷薇。他的手指像是带了电，在我皮肤上游走。我一点一点地被点燃。那夜，他留下来没有走。我记得，他在临睡前握住我的手说：“小雅，相信我一定会对你负责……”我掩住他的口不让他再说下去。在这个世界上，谁能够对谁负责呢？我忽然想起自己曾经的誓言：绝不染指已婚男人，否则天诛地灭。可是，我现在究竟怎么了？

　　无数次地告诫自己，不要再贪恋这个男人身上的任何温暖，无数次地在他的执著等待中回头。如此循环往复了很久，我终于放弃了挣扎。就这样相伴到老吧，我自欺欺人地想着。就这样，不要婚姻，只要爱情就好。也只有这样，才能让我良心稍安。

　　俊章在我面前提过数次要和老婆离婚娶我。我笑着说：“那你不就是当代的陈世美了吗？就这样吧。”

　　说过以后我就会后悔，自己到底怎么了，明明是想天长地久，却说不出口。

　　俊章再不提要离婚和我结婚的事情，我们日复一日地过下去，像是走到了地老天荒。

　今日

　　俊章的儿子考上了郑州的大学。他的妻子再没理由留在原来的城市。

　　于是，我看着俊章欢天喜地地挑房子，迎接他妻子的到来。新房子装修完毕那天，我拍遍了这连涂料和家具都是我选的房子，心里五味杂陈。其实我心里希望住在这房子里的女人是我。

　　还是做出了高姿态，我不吵也不闹，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，甚至还帮俊章给妻子挑了新衣。

　　我骗得了别人，但我骗不了自己。万丈红尘几多宿命，我终于明白遇到他是我的宿命。爱上他的同时也注定了我将万劫不复。明明知道自己错了，却不想改正。宿命一般的沉沦，是谁的错？

　　俊章再来，仍是一副歉疚的样子。有时候看着这个已经爱进骨子里面的男人。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，他总会离开，总会剩下我自己，总是在曲终人散或者人仰马翻之后，望着生活留下的一地狼藉瓜子皮，忽然想起某年某月的一天，隔着那一树桃花的灼灼光华，他曾见过我最初的笑颜。然后留下无限的怅惘和遗憾。

　　【后记】

    小雅的故事又让我想起那句“性格决定命运”来。我们甚至无法评价这件事情的对与错。张爱铃说：“在这个乱世，做一个女人难，人来人去是不定的，什么都靠不住，何必为把握不住的事情难过呢？”可我还是难过。是不是所有的爱都应当被饶恕，不论多么的矛盾，抑或是多么的看似不可能。所有的纯粹情绪，所有的挣扎和都应该被谅解。“我爱你，这是我的劫难”，于是情绪沦陷，心在搁浅。于是我们安静地听王菲在《红豆》里唱道：“有时候有时候／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／相聚离开都有时候／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／可是我有时候／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／等到风景都看透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……”嫦娥应悔偷灵药，碧海青天夜夜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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